靈境追尋(Vision Quest)

靈境追尋Vision Quest

這是一場獨自一人在大自然中的靜坐,歷時四天四夜

在這傳統四天四夜的靈境追尋之中,你將在一個直徑三公尺寬的圓裡,獨自度過四天四夜,完全沈浸於大自然的美麗與療癒的能量之中,以天為被、以地為床,只喝水、不進食,沒有干擾,戒除一切你所熟悉的事物。

你將面對面地遭遇自己,展開一段瞭解內心深處的你是誰(以及你不是誰)的旅程,藉此回顧自己的生命與選擇的追尋旅程。在日常生活中所有的干擾與吵鬧都去除後,當所有環繞在身邊的聲音緘默後,你將聽見自己靈魂正在輕輕細語,提醒你今生今世的目的。

四天四夜,只有你與造物者。

顯示具有 心路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心路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3-02-25

渴望 Desire


對土地的渴望,原來是可以被喚醒的
The desire for the land, so it is, can be awakened

幾次靈境追尋、幾回在林子裡超過兩三星期的逗留後
土地的味道、森林的色澤、風雨冷熱的刺激
竟在皮膚、鼻子、耳朵、眼睛的記憶裡
生了根
A few vision quests,
residing in the woods for weeks on end,
the scent of the soil, the colors of the woods,
the wind, the rain, the cold and the heat
all rooted, unexpectedly, in the memories of the skin, the nose, the ears and eyes.


那份簡單、單純的接受
沒有批判的涵容
Simple and pure acceptance
being contained without judgements

層層疊疊的綠
或硬或軟、或滑或脆的土地的質感
夜裏如鳥叫的蛙聲、夜鴞的呼喚如嗚咽、落葉離枝歸土的輕盈
風折斷了竹、細雨潤了新葉灰沙
Hues of green,
hard, soft, slippery and crispy textures of the soil
bird-like screech of frogs, whimper-like calls of the owls,
the lightness of a leaf taking off from the branch and falling silently to the soil
the craking of a bamboo broken by the wind,
young leaves and gray sand moistened by drizzle and dew


我不需要是誰,從不曾被拒絕
這是土地的愛,大地母親的擁抱
我不需功成名就
只需來到
I need not be anybody, will never be rejected
This is the love and the embrace of the Mother
I need not be successful,
just need to be here

原來土地的接納可以如此了無痕跡
原來渴望可以這般單純
Now I see, the land accepts without effort
and the desire for that accpetance is simple and pure


2011-10-07

曠野獨處28日-終日

蒙大拿西南部山區的天候與海拔高度都和我現在居住新墨西哥州一樣,是沙漠型氣候,海拔約1500到2000公尺高,因此我沒有出現高山症或對沙漠不適應的症狀。八月底到十月初,天氣非常完美,有幾天下了雨,氣溫降到結霜的程度,沒有雪,白天經常是湛藍的天空,連一絲白雲也沒有。獨處的圓位在一個小山谷中的白楊樹和花旗杉林中,九月中旬後,白楊樹林開始轉黃,鮮亮的銘黃色,那黃綠的葉和深藍的天空經常美到令人心痛。會心痛是因為心極度想要衝出胸膛,飛入那湛藍的天之中。

這一趟靈境追尋的獨處之旅原本要歷時40日夜,但是當功課完成時,就沒有理由要繼續坐下去,縱使強迫自己留下,大自然也有辦法把你踢出去。於是乎,在第二十九日的下午,我無預警的突然感到坐立難安,怎麼也待不住。三出三入獨處的圓,又在圓四週逐漸轉黃的白楊樹林中遊蕩了一圈,回到圓之後,只能站在圓的邊界上,完全無法回到圓的中心靜靜坐下。在邊界的倒木旁蹲下來哭了。旅程結束了,我不能再繼續留下了。身體狀態良好,精神狀態良好,可是能量卻一直要往外衝,再也緩不住。要認出離開的時間到了並且接受這個事實,是一件難事。然而一旦接受了,走出圓之後,心似乎平靜了下來,返回基地營的一路上並沒有後悔,也沒有回頭。

回到基地營時,老師前來迎接,緊緊的抱住我說:「歡迎回來。」我忍不住又哭了。哭什麼呢?很不想回來啊,但是被圓踢出來了。我告訴老師:「我完成了。」他回道:「沒錯,你完成了,我很高興你了解這一點。」

準備開始為這28日寫日誌時,拿起特地準備的日誌本,卻寫不下手,換了一本原本用來抄寫易經的筆記本,翻開蝴蝶頁時,看到以前抄下的一段《易經》的英文譯文:「When the way comes to an end, then change -- having changed, you pass through。」查不到中文的原文是什麼,意思是「當路已盡,轉變--轉變之後,你就穿越了。」讀到這段文字,很震撼。這趟獨處之旅即使在結束的當下,也給了我如此強烈的功課。對我來說,轉變並不困難,困難的是認出「路已盡」,是結束的時候,並且接受路已盡的事實。一旦認出並且接受了盡頭已至,轉變就再自然不過,而且並沒有出現原以為會有的「後悔」心態。

老師在送我到機場的路上告訴我:「時間到了,縱使留下也沒有用。那會使得追尋成為一場耐力競賽。生命是寶貴的,時間是寶貴的,雖然靈境追尋也是寶貴的經驗,但是旅程結束後強行為了達成目標而留下,就變成浪費生命了。追尋之旅一旦結束,能量就離開了圓,會一心只想回到生活之中,繼續前進。」認出路已盡,是我的最後一項功課,做完了功課,就是回家的時候。

這段28日獨處之旅從開始到結束,是一堂震撼教育,是一趟療癒之旅,是一場與自己的對話,是一堂聆聽與接受的課程,是一段轉變之行,是一份邀請,是一項約定,是一份禮物,是一份榮耀。

其中的過程,請容我日後再娓娓道來。此刻,我得將自己花了28天累積的能量內化,轉變,持續轉變,成長之後,才能貢獻。

2010-10-07

「我需要那十分鐘」

多年前和一位女性朋友到英國旅行,她去探望讀大學的兒子,我是跟屁蟲。我們一起去了英格蘭的湖區,和彼得兔的故鄉擦身而過,拜訪了蘇格蘭的天空之島,在旅遊季未展開之前,搭乘郵務車跟著郵差一家一家拜訪北國鄉間,等待著長頭髮的野牛過馬路,數著黑臉黑羊、黑臉白羊、白臉白羊,四處尋找白臉黑羊的存在。

朋友是位真誠的成熟女性,不打誑語,不說廢話,語態和生活步調都非常寧靜自然。我則多少像個黃毛丫頭(雖然年歲已經不小),什麼事都急著完成,說話大聲,快喜快怒。

一天兩人到她兒子大學的電腦中心使用電腦,檢查電子郵件。因為需要用她兒子的帳號才能使用電腦,兩人必須輪流使用一台電腦。我尊敬姊姊,讓她先用,自己在一旁等著。看著她探索著不熟悉的電腦,慢慢地尋找自己需要的網頁,我在一旁不耐了起來。她見到我的不耐,問我是否急著用電腦。我答不急,但我可以幫她更快找到她需要的網頁。她讓我插手幫忙。待她用好電腦後,我只花了一兩分鐘就結束了我要做的事情。兩人離開電腦中心,逛起了古典的大學校園和建築。

當天稍晚在喝下午茶時,朋友悠悠地說起:「親愛的,早上用電腦時,我看見你等得不耐煩,以為你有急事要處理,所以讓你幫我快點用完電腦。但我後來發現,你並沒有急事,只是看不慣我的慢動作。我知道你很聰明,做事很快,可是,親愛的,需要那十分鐘,慢慢摸索。」

最初,「我需要那十分鐘」使我覺得自己太魯莽、太雞婆。不知怎麼地,這句話就這樣停留在我的腦海中,七八年後的現在,我仍從這簡單的一句話中學習著。

外子是個美國人,從小父母離異,上大學開始便一個人自給自足地生活中。我除了在美國唸書和旅行時離家外,一輩子和家人關係緊密。我們兩的人生經歷、生活風格與個性完全不同。他生病時,習慣獨自一人悶在被窩裏睡,不喜歡被打擾。我生病時,不愛待在床上,習慣有人噓寒問暖,奉茶端湯。於是,他生病時,我以自己習慣的方式來對待他,他嫌我吵、嫌我煩,要我給他空間好好休息。我生病時,他以自己習慣的方式來對待我,離得遠遠的,幾乎是不聞不問。結果,我嫌他不關心,他嫌我太黏人。為此,我流了不少眼淚,他則為自己的空間築起更高的牆。我們的購物習慣不同、洗衣服的習慣不同、用錢的角度不同,除了那份毫無理由對大自然和彼此的愛,兩人幾乎無一相似之處。新婚第一年,遠離家鄉的我流的眼淚比我這輩子流過的所有眼淚還多。認識我本人的人,可以想像這幾乎是淚流成河。

我需要流淚,這幫助我移動內在的情緒石塊,我需要述說感受,這幫助我思索實際情勢。外子卻非如此,他需要獨處空間,慢慢咀嚼情緒,修補傷痛。原生環境的差異使我兩面對與因應生活事件的方式也天差地別。婚前早已知道兩人的文化背景將在生活中造成困難,卻沒想到原生家庭也對我們有如此深刻的影響。當然,兩人誰也不願意拋棄自己習慣了一輩子的生活方式,因此這段磨合期出現了許多怨懟。

我明白自己擁有流水般的柔軟,能順勢流轉,卻也有滴水穿石的固執。逐漸地,我看見他有山一般根著於大地堅定意志,卻也如山一般,有路轉他不轉的堅持。

某一晚,兩人大約又有了不愉快的爭執,入睡之前,朋友多年前的那句話浮現在腦海中,「我需要那十分鐘」。朋友對我訴說的,是一種個人的存在方式。這種存在方式顯現的是一種接納現有狀態的態度,因為她的語調不急不徐、不強求、不執著。

我頓時看見外子這座山對諸多內在外在事物的堅持,是他維持個人整全感所必需的。我的流水固執也是我維持自己的理智所必需的。我要做的只是單純接納這份事實,不加諸任何對錯是非的判斷。朋友需要那十分鐘來進入她所搜尋的世界,十分鐘的過程不表示她動作慢,反是她享受於那十分鐘的探索。這是她的存在方式。我應該接受並且尊重這種存在方式。

確實,當初愛上外子,正是因為他給我一份不動如山、正直不屈的安全感。初入兩人世界的婚姻生活,卻忘了當初的渴求。頑石對流水,我因為拒絕接納兩人本質的不同,而引發了許多不必要的傷痛與折磨。帶著這份接納而非抗拒的心接納這頑石的本質,我開始以流水的柔軟來纏繞他。他不轉,我轉。這只是接受兩人存在的本來模樣。不執著於改變他,不執著於「拒絕」現狀。出乎意料的是,頑石的他如今竟也經常順著我的淚河滾動。

十分鐘,一刻不到。我是否能接受這片刻的本質,反映了我是否能接受自己和自身生活的本質與本貌。若連自己都無法接受自己,誰有時間來接受自己呢?

2010-09-23

跟著內在聲音走

2001年春天,我收到一封來自美國科羅拉多州Naropa大學的e-mail。至今,仍然不知道自己如何上了該大學的郵寄名單,在此之前,在此之後,我都不曾再收到來自該大學的電子郵件。訊息為何而來,本身已是個謎。但是我不在乎。因為訊息的本身,美得像個夢。

信上說,秋天有個活動,要在大峽谷裡過十天,其中有三~四日要斷食獨處!雖然在這之前我在環保團體工作,也有登山經驗,但仍稱不上有「真正的」野外經驗。心中有一股渴望,想要真正地「走入」大自然之中。我「到過」也「看過」大峽谷,但是並沒有「走在」其中的經驗。四天的獨處又是怎樣的挑戰啊!一想到,我就全身興奮的顫抖。話說,費用並不便宜,950美元,加上我得從台灣飛去,活動前後的交通和住宿費,以及當時英英美袋子的身份,這趟旅程將花掉我十萬元的積蓄,回家時,銀行存款將只剩68元。奇怪的是,我也不在乎~~一心只是想去。因此我快快地回覆了那封信,五月前已完成了註冊程序。

日子來到九月,我的機票買在九月十八日。九月十一日,美國雙子星大廈遭恐怖份子攻擊。我寫信到美國,確認活動將如期進行。九月十六日納莉颱風襲台,我被困在三十一層高樓上,四週汪洋一片。九月十七日,我徒步下樓,請朋友帶我到台北車站,匆匆地買了幾項所需裝備,隔日提早三小時抵達中正機場,展開漫長的安全檢查。美國聯合航空,機艙空蕩蕩,旅客寥寥無幾。我一人個有數排座椅可以躺著睡到美國。入海關、轉機兩趟後,已經踏上旅途二十多小時,很累,在第三次等待轉機時,睡著了~~睡醒時,衝到登機口,飛機已在跑道末端。登機人員大喊:「你到哪裡去了,飛機等了你半個小時,不斷呼叫!!」我羞紅了臉,怯怯回答:「睡著了。」機場人員為我安排了當晚住宿及隔日第一班飛機,我終於及時趕到集合地點。

因為安檢的關係,有些裝備我無法帶上飛機,只能在當地買,接機夥伴帶我到REI採購,結帳時,店員問道:「你們要去哪兒?為何需要這些東西?」夥伴回答:「We are going on a vision quest.」(我們要去靈境追尋)我聽到這答案,整個人愣住了。Vision quest?這是啥東西?不是要在峽谷裡健行嗎?不是要在峽谷裡獨處嗎?什麼是Vision quest??? 更糟的是,我因為太羞怯,對於自己的糊塗萬分不好意思,因此還不敢跟夥伴問個清楚什麼是Vision quest。眼前的問題是,我已經飛了超過十萬公里來到這裏,這時候,除了硬著頭皮跟下去,還能做什麼呢?

與引導者和夥伴們集合後,才發現自己是唯一的「外國人」,也是十名參與者中最年輕的成員。當地夥伴自行開車,車隊浩浩蕩蕩穿越科羅拉多高原。我這個外地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傻呼呼的坐著車,跟著夥伴們來到無人的峽谷中(不知是憨、還是無知,完全違背大人從小到大給予的諄諄教誨「別跟著陌生人走」,一點也不知道要害怕)。

老師先告知選擇營地的要點,例如:別選大雨來時會淹水或被沖走的地點(這…場地本身在黃石紅沙漫天的峽谷中,根本處處皆如此),大家搭好帳棚後,我帶著且走且看的心情,展開這場不知目的為何的旅程。前三天是進入靈境追尋的準備日,老師帶領了某些儀式,大家也各自挑選了的場地。問題是我依然不知道什麼是vision quest。不知道為何要vision quest。在進入獨處之前,所有的活動像是在露營度假,我有些失望,因為我真的很想在峽谷中健行。

第四天天亮後,我們依指示安靜的列隊逐一進入了自己選擇的獨處場地。我的場地是在一條小溪邊,一側立著三棵三角葉楊,還有一棵大枯木。幾步之外一顆平坦的大石頭。峽谷是南北走向,在這剛入秋的時節,太陽在峽谷中升起得晚,落下得早。我就在這片二十公尺的圓中(大約是英文不好聽錯了指示,或換算錯誤)任自己四處遊走。四天過得很平靜,除了兩條蛇的造訪外,我享受著躺在石頭上看著星空入睡、清晨等待太陽升起的時光。飢餓似乎不是問題,除了因為不習慣水在水袋中的味道,在第四天早上開始吐水,身體整體狀況頗佳。

完成四天的獨處,心很靜,步伐很輕快,卻仍不知道什麼是vision quest。但是我對自己和這片黃石紅沙天地間的關係,有了一個新認識。來到這片峽谷時,我不僅身體上是個陌生人(高原沙漠vs海島居民的原生環境),因為眼睛習慣的光譜從藍白綠變成藍紅黃,加上高原的乾旱和海拔,使我持續頭痛著;心理上,我也是個陌生人。不曾獨自在「郊外」踏青,更別說是獨自在「曠野」中度日。然而,似乎在步上實際旅程之前,那一份莫名其妙的「安心」感就不曾消失。在走入獨處的場地後,心似乎更安定了。每天坐在溪邊、躺在岩石上觀看著峽谷時,縱使已事先被告知這裏有熊和山獅出沒(並教我們如何「嚇阻」野生動物的接近),而兩條我最怕的生物也來造訪我(真的,從遠處毫不猶豫地朝我「滑」來),在這片天地之中,我竟有被歡迎、被擁抱的感覺,彷彿這片峽谷是大地張開的雙臂,而我被擁抱在大地的心頭。

原來,我不是陌生人。只是與這份關係「生疏」了。

話說,完成這段旅程後,心中最讚嘆的卻是有能力組織規劃這段心靈之旅的引導者。雖然期盼能再度走入四天的獨處之中,我逐漸發現心中的另一股渴望,渴望能為他人帶來同樣的經驗。但我並不知道這路的起點在何處。

這隱隱約約的渴望擺在心頭多年,直到遇見了追蹤師系列書籍,去到追蹤師學校上課時,才再度聽到vision quest一詞。得知講師之一的Malcolm Ringwalt也帶領vision quest protector 課程時,頓時感到心底的某個問號得到了答案。

回首,看著當年傻呼呼搭上有遭恐怖攻擊可能的美國聯合航空,只想到遠方獨處的自己,心底逐漸看清原來心中一直存在著一個聲音。雖然不知道自己如何聽見了,只知道「這麼做是對的」,雖然當年的我並不明白,但我的vision在那懵懂的第一次追尋中,已經獲得。

多年來,一直「不知不覺」地跟著那個內在聲音走著。有時懊悔,有時那股「對」的感覺又讓我興奮得像是飛上了天,有時辛苦,有時無聊,有時得比自己的懶惰和抗拒更頑固些,有時會因周遭的事物而懷疑自己的道路。然而,當允許自己靜下來,真正的與自己同在時,我逐一地回答了心中的質疑,然後發現,縱使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選擇自己已走過的每一條道路,因為我一直老實的跟隨著內在的聲音走。

2010-09-10

遇見草原狼

那是去年十月的事了!但那美麗的身影始終不曾離開過我的腦海。每當我把自己關進心思的世界,終至沮喪、迷失於自我之中時,那身影就會自眼前浮現,提醒我--這世界原來比「我」更寬廣。

當時初到新墨西哥州三個多月。高原沙漠有許多草原狼,外子在負責巡守的公園每個星期總會看見幾回草原狼,黃昏時刻,也總能聽到狼群在山腳下此起彼落、相互回應的呼嚎,一聲長過一聲,疊疊落落,有時興致高了,連鄰近人家的家犬也忍不住跟著合唱了起來。我一直也只有機會從遠方,傾心傾耳地聆聽著那一陣陣「曠野」的聲音。我不曾親耳聽過灰狼的狼嚎,因此無法比較。但草原狼的狼嚎一點孤獨感也沒有。牠們為了地盤、為了昭告同族與異族而唱,「ㄠㄨ--ㄨ--」一頭狼開始宣告,山的另一邊,也傳來「ㄠㄨ---ㄠㄨ--」,音調高亢激昂,山的這邊、山的那邊,狼嚎此起彼落,彷彿在說:「老哥,聽到了,我這邊也不錯,你別來就是了。」當然,這純粹是我想像中的對話。但每回聽見狼嚎時,我總忍不住想要跟著「ㄠㄨ」起來。

一回與外子在朋友於曠野山中的土地上露營。夕陽落下後,在餘光中,外子看見西邊不到一百公尺外的小徑上有草原狼的身影。我的視力太差,只見到一片黑,但全身卻興奮了起來,好想好想看見草原狼啊!剎時,一陣「ㄠㄨ」充滿挑戰地朝我們湧來,從來沒這麼近地遭到草原狼嚎叫,我全身毛髮興奮地豎起。至少三頭狼,外子說。那狼嚎傳出的訊息,在我的耳中聽來,完全是「人類在這裏做什麼?夥伴啊,有人類在地盤上。」我們就站在夕陽餘光中動也不動,表示我們沒有敵意,也不恐懼。我們睜大眼睛,在愈來愈暗的天色中,努力辨別狼的身影。狼嚎持續了三五分鐘後便消失了。不久,北方稍遠處,又傳來一陣狼嚎。入夜後,我們在睡夢中,又聽見東邊,五十公尺外的乾河谷中傳來另陣陣狼嚎。

乾河床上草原狼的足跡
顯然,我們踏入了這群草原狼的地盤。我們沒有聽見任何腳步聲,若不是牠們的呼嚎,我將渾然不知牠們的存在。夜裡,狼群繞著我們的營地巡守了一趟,一路宣告牠們的行跡。但我們始終不曾有受威脅的感覺。外子和我習慣在野地遊走,知道野生動物視人類為威脅,而非獵物。遇到野生動物時,我們通常會靜止不動。既不釋出敵意,也無恐懼。只是一份遭遇。靜止的片刻,使我們有機會面對彼此,觀看,以心問候。這時我們的眼神並不直接凝視動物的雙眼,而是進入「廣角視野」的狀態,看著一切,並不聚焦。大自然中,凡是直立的,通常都是不動的,人類除外。因此當你處在上風處,靜止不動時,動物往往無法察覺到你的存在。

這一回我也未能見到草原狼的身影。

高原沙漠的秋天,天空依然晴朗,萬里無雲。但我這個來自海島的新移民,習慣單身流浪的女子,對一片非紅即黃的乾旱高原沙漠,和從單身瞬時轉為人妻的生活,有許多不適應之處。這片土地太廣大,天空太藍、太浩瀚。我的眼睛習慣淡藍的天空裡有白雲、灰雲、烏雲飄過,習慣視線所及之內,看不見地平線與天空的交界,而是高樓和高山。我的皮膚哭求著水氣。天空的湛藍、大地混沌的紅黃,以及一千五百公尺的海拔,全都使我頭痛。移民局的手續,新婚妻子的主婦生活,親友都在遠方,我醒著時,他們睡著,陌生的一切使我感到與世界失連。

我是善於獨處的人,寂寞從來不是我的問題。但這時的我卻陷在一種說不出的困境中,一種與原生社會斷離的思念,和一種在新的連結尚未成功建立前的茫然中。

有時候心情悶得淚直流,頓時明白台灣外籍新娘的苦楚。而我還是受過高等教育,語言毫無困難,因為愛情而自己選擇離家遠嫁他方的新娘。我無法想像許多遭受夫家欺侮的外籍新娘如何走過那種絕望的感受。那是一種把自己連根拔起,重新移植到陌生土地上,力求生根,想要被人理解、看見、愛護,但除了枕邊人外,什麼也沒有的無依茫然感。而我只要枕邊人稍有不能理解之處,心底就有滿腹委屈。那些甚至無法對「老公」清楚表達心中苦楚的外籍新娘,面臨的是怎樣的絕望啊!

所幸,我的枕邊人是個寬容體諒愛我的人。去年十月的那一天,外子決定帶我到離家僅一兩公里外的格蘭河畔(the Bosque of Rio Grande)採集編藤籃的材料,紅柳。他想讓我做點新鮮事,把思緒轉移到其他事情上。抵達河畔時,外子看見河畔長滿外來的聖柳(Salt Cedar),決定做點照護大地的工作,於是改採聖柳(事後證明聖柳不適合用來編籃),藉此清除一些這種會搶奪原生物種水源的外來種。

布滿仙人掌種子的草原狼糞便
外子負責剪斷聖柳枝條,我則帶著手套,清理著細葉和分枝。這河畔兩岸長滿了三角葉楊和紅柳,是一片在工人整治下仍維持了某種程度的野地氛圍的市府保護區,也是格蘭河的預備氾洪區。東岸這一邊,市府挖了兩個池塘,過去是市民釣魚去處,如今則是野雁、野鴨度冬的勝地。夏日的池塘及河岸旁長滿了香蒲、蘆葦和野生向日葵。市民經常在這片河畔野地的小徑中溜狗、慢跑或散步。我到河畔散步時,經常看見草原狼遺留的糞便。那糞便很好辨認,隨著季節變化,糞便裡總是佈滿當季野果的種子。可是我從未聽過狼嚎或見過狼影,因為我總在烈日當空,狼在午睡時來到這片野地。

整頓好清理乾淨的枝條後,外子扛起整捆的枝條,我則彎腰收拾工具。起身時,右前方閃過一隻大狗的身影。我看了牠一眼,心想著主人呢?在這裏溜狗必須使用狗鍊的。但那身影奔馳穿越草叢時的輕盈,使我心中一驚。午後三點。一頭草原狼,一身蓬鬆的紅棕色毛髮,在我眼前十公尺處輕而快地跨奔而過。我驚呼:「Coyote!!」外子說:「that's right.」草原狼聽見我的驚呼,停下了腳步,回首看著我,彷彿牠本該無影無形的偽裝,竟被我識破。牠有些遲疑,有些錯愕。我的身體原地不動,心卻興奮得難以按耐。外子則對草原狼說:「Go on, brother.  We are not going to follow you, don't worry. 」(快走啊,兄弟,我們不打算跟蹤你,別擔心。)牠見我兩沒打算跟進,而外子已朝另一個方向前進,一陣欲走又停,頓身幾回後,便轉身朝牠原來前進的方向加速奔離。

我望著狼影消逝,整個人停留在一片訝然之中。


這場人與狼的交會歷時不到一分鐘。我日夜期盼的相遇。牠紅棕色的毛髮,輕盈的身影自我眼前奔馳而過的同時,無聲地為我拉開了世界的布幕,那是一張自從我把自己關入心緒之中,便覆蓋著我的心眼的薄紗。牠以極強烈、非凡的存在感(presence)觸動了我心中蟄伏已久的,對世界的驚嘆,使我憶起這世界還有禿鷹、還有熊、還有草原狼的存在,有聖山、有三角葉楊、有在旱季仍浩浩蕩蕩在沙漠中奔流的格蘭河。好奇怪的感覺,彷彿一顆哭淚而疲憊的心,突然因為與狼短暫的四目交會而清醒了。世界不再是個憂傷心情的背景,因為牠所投射的存在感,一種生命與生命之間若有似無的連結感,一切變得真切。陽光投射在皮膚上的溫度、微風撩動長髮而過、樹葉在風中振振拍動、晨鴿在身後揮翅飛去、腳下溫暖柔軟的細沙、外子在前方聲聲的呼喚,一切變得立體,切膚又切心。

在與草原狼交會的片刻,我從黑白與灰的平面世界,進入光影交錯、聲味盎然、觸覺和心的知覺激動而敏銳的立體世界。我,進入了世界之中,而不再是個閱讀世界的旁觀者。原來,我被涵容於世界之中,被擁抱著撫摸著、聽著、看著,存在著。

悲情並沒有因為與草原狼的相遇而完全消失。我依舊思念原生社會的種種,但是新的連結產生了。我與這片高原沙漠不再像是敵對的兩方,而是互相探索的新朋友。我開始關心三角葉楊何時變色,沙丘鶴何時自北方南飛度冬,尋找草原狼的足跡和糞便,翻看隱藏其中的季節果實。天氣太冷,走不出門時,草原狼的身影會悄然自心底浮現。那蓬鬆的紅棕色印象,總能使我感受到十月午後沙漠高原上陽光的溫度。



2010-09-06

與自然一起移動

(本文為《松林少年的追尋》之譯者序)


在成為文字工作者之前,我曾經是個在荒野四處遊走的人,我熱愛自然,喜歡走山、看海、淋雨、吹風、聽雨聲、鳥鳴,我不錯過螢火蟲季,也會為了看滿山的油桐花開,而騎上二、三小時機車,只為了漫步在落花小徑之中。我等待過細蝶羽化,夜探過沼澤尋找青蛙和在固定地點上班的青竹絲。我一直以為自己還算是很能「融入」自然的人。然後我開始走得更遠些,一年總要重裝登山一、兩回。

大學時便在書上讀到這句話:「人類把自己和自然分離(divorce)。」Divorce也是離婚之意,用台語說,便是「離緣」。過去,我以為從不到郊外走走,無法與大自然接觸,才是與自然「離緣」。在一趟山之旅後,才驚覺到自己不僅在身體上與自然「離緣」(以裝備來隔離自己與自然元素的接觸),精神上的隔絕更是令人不知所措。

那一回目標是中海拔山區一座失落的人工湖。一隊人裝備齊全,踢了十公里林道,在迷霧中抵達探險起點,十幾雙重重的登山鞋開始垂直陡升的攀爬。我的個頭太小、山太陡、背包太重,落差太高。我只能掙扎。我全身貼著山,雙手緊握草葉、樹根,借它們的力,一心只想把泥濘的自己往上挺。黃土、殘枝、落葉、斷根,證明了我們曾經到此一遊。那一夜降了霜,天太寒,我只能蜷縮在睡袋裡幻想湖畔星空的模樣。隔日清晨用過早餐,拍過照,收拾行囊,一行人匆匆地告別小湖,又一路以屁股滑降陡坡,踢出林道,告別山神。回程路上,我不禁問自己,走這趟山是為了什麼?這並非典型的山隊,而這趟不典型的旅程讓我開始思考自己與山的關係。

回想起來,每次入山,我走在山之上、走在山之中,當我全身貼緊著山壁時,總是無暇讚嘆山勢的險峻美麗,因為我的心思全在自己的性命安危之上,而與山全然分離,為了到達預定目的地,我永遠沒有時間在山裡流連徘徊。我人在山中,腳踩的是黑膠絕緣體、睡在塑膠膠囊裡、墊著裹著更多絕緣體,好保護自己「不受自然元素的侵害」。耳朵聽到的是自己虛弱的喘息而不是風聲鳥鳴,腦海只想著「還要踢多久?」又或者掛念著都市裡未完的是非。嘴裡吃的是城裡馱來的美味,行囊中帶回去的是電子記憶裡勝利的傻笑。我的人在山裡走了一遭,我的精神卻不曾跟進。為此我感到空虛,卻不知道該如何詮釋自己的困境。

我的困境和許多人一樣:體能不足、對自然的認識不足,也無法在自然之中安然「生存」。因此,在體力的掙扎中、在安危的考量下,我需要許多裝備來「保護」自己。形式上,我雖然走在自然荒野之中,卻是個與她「絕緣」的走山人。

直到與湯姆‧布朗的《追蹤師》系列相遇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就是湯姆所說那種,把自己裝扮得像個登陸月球的太空人般進入自然,戰戰兢兢地熱愛與思念自然的都市人。我不曾「參與」。

湯姆是個幸運的白人,因為他有幸得到古老的阿帕契印第安族的智慧傳承。因為他的傳承,我們才有機會看見紅人哲學中的「天人合一」是如何體現,看見他們如何與自然共同生活,而不只是生活在其中。我隨著湯姆的文字,跟著他學習追蹤、練習潛獵、搭蓋小木屋、狩獵、捕魚、齋戒,從他對自然之靈所供給的謎題──足跡的迷戀中,我就像看著影片倒帶一般,也彷彿已離去的動物在大地中的動靜與生命的流動。和他一起感受解開足跡之謎時的狂喜,看著在他強化身體的體能與技能的同時,他的精神如何奔放、融入於自然之中。而「參與」便是這一切的關鍵。

「首先,我們觀察,然後我們參與。先是身體的,然後是精神的。但這兩者是緊密相連的,你無法分離身體與精神。我們透過兔子的眼睛觀察……看見一切兔子會看見的事情……我們感受了自然環境的巨大感,也發現了以前我們所不知道的:兔子擁有的恐懼與能力。當我們學會不再以人類的眼睛,而是透過自然之靈的雙眼觀看並且注意萬物,看見每隻動物、鳥類、昆蟲所看見的,聽見牠們所聽見的,我們就是在參與。」

湯姆所傳達的,是生命的參與,一種與萬物同在、平等共生的精神。透過參與,把人的視野暫放一邊,我們才有機會去體會並成為所觀察的生命之流的一部份。

記得初次讀到西雅圖酋長的話時,內心所感受到的悸動:
「你怎麼能夠買賣天空、買賣土地的溫暖?這是多麼奇怪的想法啊!
假使我們並不擁有空氣的清新、流水的光芒,你又怎能買下它們呢?
對我族人而言,大地的每一部分都是神聖的。每根閃亮的松針、每一處沙岸、每片幽暗森林中的迷霧、每隻嗡嗡作響的昆蟲,在我族人的記憶與經驗中都是神聖的。流動在大樹中的樹液,承載著紅人的記憶。
白人的亡魂遊走在繁星之間時,就忘了他們出生之地。我們的亡魂從不忘卻這片美麗的土地,因為它是紅人的母親。我們就是大地,大地就是我們……」

我好奇自己為何會對紅人的生命哲學、對他們與自然的緊密連結、與對生命的睿智對待有這般強烈的嚮往。接觸到湯姆筆下的祖父潛近狼時,我彷彿看見了西雅圖酋長的精神,透過祖父潛近狼的教誨,瀰漫在書頁之中。我想凡是喜愛大自然的人,在受到生命的啟發與感動後,都能體會湯姆在這本書中所感受到的「召喚」:「我們想與自然和諧相處的那股渴望,渴望能像吹過山中草原的清涼微風般,與自然一起移動。」那是一種回家的感覺,一種不再「離緣」的重逢喜悅。而這就是西雅圖酋長和他的族人與萬物、生命永恆連結的精神所在。「我們就是大地、大地就是我們,」生命在彼此的參與中獲得歸屬的喜悅。

當然,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我們不可忘記,湯姆所擁有的技能與體會,是數不盡的塵土的累積與練習。他的體能與對自然元素的承受力,是他個人努力的成果,並未借助於任何奇幻之術。他的追蹤、潛獵與所有求生技能,是在經年累月的觀察、練習、參與中磨練而成。他擺脫了白人的時間觀念,以耐心追尋並回應心中的召喚。但他所成就的,在許多人眼中,卻顯得不可思議。譬如,湯姆曾經在近百位搜救人員搜尋無效之後,仍在惡劣的天候條件下,在足跡不可能留存之處,仍然找到了亟待救援的失蹤人口,而另當地警方嘖嘖稱奇。

儘管如此,湯姆確實為我們開啟了又一條通往靈性自然世界的可能之路。這條路或許能幫助我們逐漸脫去太空人的外衣,卸下「防備」自然元素的裝備,讓我們有一天,也能在家鄉的山裡,踩著安靜的步伐,追蹤飛鼠的行蹤,或以山羌的眼睛來看世界、以黑熊的舌頭來品嚐大地。待我們能夠脫下使我們與自然分離的隔離層後,或許有一天,我們將可以重新與自然大地再續前緣。